存废之争:仅3万人的“袖珍”小县出路在哪
2018与2019年,佛坪地方财政收入和财政支出反差巨大。汉中市“十四五”布局对佛坪县的发展定位是,以生态游览与绿色资产为主的精巧、宜居、谐和的山川家园。
5分钟、10分钟、15分钟……在整整等待了30分钟之后,杨皓(化名)终于确信,在佛坪县高铁站,他的确无法经过网约汽车抵达旅店了。
数小时前,他乘坐高铁从西安出发,穿过层层叠叠的秦岭隧道,才抵达这座位于秦岭深处的“大熊猫之乡”。
最终,他乘坐上了一辆出租汽车。说起所属于自己的遭逢,这名出租汽车司机一脸轻蔑,“网约汽车?佛坪就没有什么网约汽车,连出租汽车,也才一共9辆。”
这是杨皓第一次抵达佛坪,来之前,网上漫山遍野的谈论让他充溢猎奇:一个没有网约汽车,也没有麦当劳、肯德基的县城,一个全县人口只管3.26万人的“袖珍”小县——这个数字,甚至不及北京市、上海市一所一般高等院校的在校生人数。
而在佛坪县城,当地人谈论更多的,却是今年两会时期,全国政协委员、陕西省省政协副主席李冬玉的一份名为《优化县级行政区划,推动经济一体化发展》的提案(下称“提案”)。她在提案中称,中华人民共和国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中,人口规模在10万人如下的有200多个,此中5万人如下的100多个,主要散布在西部。
李冬玉在该提案中提及的优化县级行政区划、推动小县兼并试点的倡议,直接涉及这座人口小县最敏感的神经之一。
当地200余名退休老干部甚至还为此专门向汉中市相关领导联名写了一份《不赞成政协委员李冬玉同志“对于10万人如下的县兼并的倡议”的倡议》(下称“不赞成倡议”)。
何以成县
佛坪何以成县?小县兼并,何以在佛坪引起如此大的争议?带着这些疑难,第一财经赶赴佛坪。
明澈的河水从石缝间穿流,挺拔的山峰包裹着县城,是佛坪这座县城留给的第一印象。
佛坪所在的秦岭,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南、北方地域的地理分界限,《三国演义》中魏延向诸葛亮倡议的“子午谷”,即是佛坪国境内的一条陈旧栈道。
佛坪县城,则位于秦岭南麓的一处狭长山地上,南北长约两三千米,货色宽则仅有数百米,全县3.26万人中,县城8000余人寓居在椒溪河两岸。
数百年来,椒溪河水顺流而下,汇入汉江,最终,又汇入长江。而全县90%以上的丛林笼罩率、大大小小240多条山河溪流,又让佛坪成为长江中上游国家“南水北调”工程的水源修养地与陕西省“引汉济渭”工程的重要调水滴之一。
和佛坪县地理、人口相似的,另有同居秦岭深处的留坝县,这座被称为“秦汉咽喉”之地的县城,全县人口4.34万人,仅比佛坪县多了1万余人。
也因而,当“小县兼并”风声传出时,当佛坪由于人口少成为全国的谈论焦点时,留坝便成为佛坪人最情愿向外界引见的邻县之一。
佛坪何时成县?一本由佛坪县委宣传部给个的《佛坪厅志》,记录了200多年前佛坪初次成“厅”的具体过程。
“东、西、南三面山境千余里,皆层峦叠嶂,鸟道羊肠,皆为深山老林,住民日渐开拓,人口滋繁,而僻在深山,距县城二三四五百里不等……属于秦岭要地,五方杂处,参差不齐。县官远在数百里以外,虽极精明能干,依恐难于缜密,藏奸匿匪,深为可虞。遇有命盗案件,知县勘验办案,实有鞭长莫及之势,而民间运输食粮、案件诉讼,来还七百余里,溪流山间阻隔,官民皆甚形苦累。”道光四年(1824年),时任陕西省巡抚卢坤在上呈给道光帝的一份名为《会议添设佛坪厅治疏》的奏折半称,佛坪地处秦岭偏僻山地,简捷引发起乱,而父母官府的治理,却又鞭长莫及,最终,道光帝于1825年设立佛坪厅,治理范围横跨秦岭南、北麓,治所位于目前的周至县国境内、秦岭北麓的“佛爷坪”。
1922至1926年间,位于秦岭深山的佛坪县,成为匪贼滋生、藏匿之地,前后多任县知事被活捉、杀害,1926年9月,时任县知事为规避匪贼,将治所由佛爷坪迁至袁家庄,即如今的佛坪县城所在地。
在当地人眼中,出现了于佛坪县的这段旧事,最终成为后来上映的片子《让枪弹飞》的素材起源,不过,第一财经经多方查找,未能从公开材料中印证此事。
地处深山、加之交通不便,造成佛坪县的人口长期彷徨于三四万之间,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例后的1958年时,佛坪县因人口稀少等多种要素,被撤销县制,国境内辖地中,秦岭以南之地,被辨别划入洋县与石泉县,岭北之地,则划归周至县。
但使人意想不到的是,佛坪刚被撤县不久,当地便因位居深山、交通闭塞再次成为匪贼啸聚之地。一份由佛坪县地方志编纂委会编写的《佛坪县志》,记录了当时的过程:一伙由三百多人组成、从甘肃省串至当地瓦寨子村的犯罪分子,诡计以秦岭的崇山峻岭为掩护,在当地发起暴动。
最终,该事情虽被停息,却也让当地意想到,尽管佛坪人少,但地理地位的确殊为重要,1961年9月,佛坪县被再次恢复,并不断连续至今。
人少尴尬
但佛坪人少的现实,却不断未因建制的恢复而有大的改观,全县人口还出现出逐年下降的趋向:1990年,佛坪全县人口为35710人;2010年,变为32999人;2019年,全县常住人口为30181人,30年间,佛坪县的总人口不只未添加,反而缩小了5529人。
人口在缩小,在校的学生人数也在缩小。佛坪县共有一所初中、一所高中,以及几所乡镇小学。数据显示,2012年时,佛坪县尚有在校生3435人,到2017年,全县的在校学生人数曾经下降到2914名。
不过,地处秦岭南麓、丛林笼罩率90%以上的独特环境,也让佛坪成为“大熊猫之乡”与“中华人民共和国山茱萸之乡”,借助这类柔美的生态优势,佛坪一边发展中药材、蘑菇种植等涉农资产;一边萦绕大熊猫发展全域游览,随同着高铁的开通,游览旺季降临时,县城也人来人往,旺季一过县城又回归沉静与孤寂。
4月28日晚上,第一财经漫步佛坪县城时发现,才过晚上7点钟,街头一些店铺的大门,就曾经上锁了,大巷上,一些行人迎着路灯,沿着县城的骨干道悠闲地聊天、散步。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段,即是位于县城中心地段、一座衔接椒溪河两岸的大桥桥头,桥头的东岸,是一个数百平方米的广场,广场上,很多中年主妇正踩着节奏,整齐地随着节拍,享用着属于她们的“广场舞时间”。
即使是县城最热闹的路段,第一财经也未能看到红绿灯的呈现,实际上,在整个县城先后跑了两圈,也没有看到红绿灯——即使是只管两个汽车道的骨干道上,也并无太多汽车辆,不过,为了不事变,当地仍是在桥头这个最热闹的路口,设置了几个摄像头。
一位在桥头号客的出租汽车司机说,他在县城跑了20多年出租,最初,全县只管3辆出租汽车;后来,跟着高铁佛坪站的开通,才又添加了3辆;再后,跟着外地游客增长,当地又添加了3辆。
在当地,最抢手的职业,是考公务员,再次之,是到事业单位、国有公司去上班,也因而,尽管整个县城的常住人口只管8000多人,但在当局、事业单位上班的,仅公开的数据就有2000多人。
佛坪县委机构编制委会办公室的一份材料显示,截止2020年末,全县有各种编制2194名,此中行政编制640名,事业编制1554名。而《佛坪县2019年公民经济与社会发展统计公报》则显示,全县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人数2991人。
人少,赚钱的机会就少。一位在县城开了20多年摩托汽车专卖店的店主说,他从年轻时,就开端在县城开店,由于山路多,佛坪的摩托汽车销量不断都比较稳固,但即使如此,因为人口基数不高,他每个月能卖出的摩托汽车数目,也不过10多辆。
生意难做,遍及大巷小巷的一些饭店里,主顾往往寥寥。第一财经前后在当时那天黄昏时分,走进10多家饭店,但大多时候看到的都是百无聊赖坐在大堂里等待食客的店主。
佛坪县2018年、2019年公民经济与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,2018年时,全县财政总收入为7179.8万元,而2019年,这一数字则为6262.2万元,同比下降12.8%;2018年时,全县的地方财政为3943万元,而到了2019年,这一数字则为3660万元,同比下降7.2%。
上述公报同时显示,佛坪县这两年的财政支出辨别为8亿元、7.97亿元。
地方财政收入和财政支出的巨大反差,最终成为李冬玉在今年两会上提出“优化县级行政区划、推动小县兼并试点”的理由之一。
李冬玉在提案中称,县级政区是国家管理体系的根基,经过区域经济一体化发展优化县级行政区划,兼并小县以扩大县域经济规模,可以起到节约行政成本,进步行政效率,助力建设现代化都市圈的作用。
“优化县级行政区划,有两方面的事实需求。”李冬玉称,其一是,人口数目一旦不足,就可能制约经济发展,这在一些人口小县的体现中尤为突出,越是人口规模小、经济欠发表的县,人口流失越重大;其二是,在县级行政区划中,大都需求同时设置党委、人大、当局、政协、纪检、公检法司等行政事业与社会组织,并配套建设办公场合与科教体文卫等根底设备,财政供养人员与根底设备建设每一年都需大量的财政支出,最终造成行政成本高、公共根底设备浪费大。
“最近几年来,跟着乡镇与行政村的撤并,镇村数目的缩小以及乡镇村交通、通讯前提的改善,撤并小县前提曾经成熟。”李冬玉因而倡议,能够对人口规模低于10万人的内地小县先行兼并试点(可整县兼并,也可保存乡镇级治理稳固拆分小县),提案中提及的“2019年常住人口3.02万人的西部某县”,更被一些佛坪人以为,是在暗指佛坪。
财政缺口
很快,很多佛坪人都晓得了李冬玉的上述提案内容,包括一些在佛坪工作、生存了几十年的佛坪县退休老干部。
“(提案)这个信息传出以后,佛坪人民反应比较大,对佛坪经济的发展影响也很大。”曾任佛坪县委副书记、佛坪县人大常委员会主任的苏明锡在承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说,佛坪县虽小,但它同时承载着天然资源、野生动物的维护等职责,又处在秦岭深山之中,很有必将设立一个县级政权来增强治理,但随同着言论的发酵,一些本打算在佛坪投资的招商引资项目,看到佛坪极可能撤县,也开端犹疑起来,甚至干脆撤资了。
而田文学、翟怀民等在内确当地200余名退休老干部,甚至还在得知上述提案内容后的3月18日,专门给陕西省省相关领导联名写了一份不赞成倡议。
“小县,有小县的价值。佛坪也不是一开端财政收入就下降到3000多万的。”佛坪县一位退休老干部对第一财经示意,因为地处秦岭深处,佛坪虽人口不多,但矿产资源却非常丰满,仅已探明的,就有黄金、大理石、石英石、云母、水晶、石墨、刚玉、花岗岩等20多个种类。30多年以前,佛坪县的财政收入在最顶峰时也有七八万万元,那时,佛坪县既有以砍伐丛林、大树为主业的木料加工场、木地板厂,也有以秦岭矿产开发、冶炼为主业的石英厂、硅碳棒厂、大理石矿厂以及其余矿业企业,此中,一家子国有伐木场的职工达到1100多人,每一年仅这家伐木场就要采伐两三万立方米的树木。
后果,尽管佛坪的财政、税收上去了,但由此招致的后果也是重大的。尔后的2002年、2007年,因为秦岭树木被大肆砍伐,佛坪县前后两次遭逢洪灾。
此中,仅2002年6月的一场洪灾,就造成为了全县3.5万人受灾,招致237人死亡、失踪,10564间房产坍毁,3250人无家可归。
“假如说要撤县、并县,那时就是最佳的机会。”回想当年,翟怀民说,当时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,他的心里充溢了绝望。那年,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温家宝亲身赶往佛坪救灾时,大局部人都曾经赤贫如洗,但即使如此,国家也并无放弃他们,或许干脆撤县、并县、搬迁家园,反而投入大量人力、财力,重修了佛坪县城。
“这阐明,国家对佛坪的定位是清楚的,在佛坪设县,也是有渊源、有价值的。”曾任职佛坪县委党校校长的田文学也说。
作为国宝之一,大熊猫的主要栖身地,就是四川省、秦岭一带,而生存在佛坪一带的大熊猫,无论是种群数目,仍是散布密度,都是全国之最,其余诸如朱鹮、金丝猴、羚羊,也都以佛坪为主要栖身地,为此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还将佛坪的动植物资源列为重点基因库。
当年,也正是为了还给大熊猫、朱鹮等珍稀动物一个更健康、更绿色的栖身地,同时,也是为了保证北京市、西安等地的用水人身安全,佛坪前后关停了石英厂、硅碳棒厂,另有大量的伐木厂,佛坪县财政收入因而呈现下滑,“佛坪这么做,当然是为国家做奉献,但本身其实也是做出了很大就义的”。田文学说,目前,整个秦岭地域,共生存着300多只大熊猫,此中,佛坪地域就有一两百只,老的、小的、公的、母的都有,在寰球曾经发现并拍摄到的8只棕色大熊猫中,有6只都是在佛坪县国境内发现的。
如今,总面积1279平方千米的佛坪,曾经被全境列入限制开发区域,此中佛坪国家级天然维护区与观音山省级天然维护区427.74平方千米则属于制止开发区域。
随同着工业项目的关停,佛坪财政收入也开端呈现下滑,甚至呈现了财政支出缺口。佛坪县在一份呈送给陕西省省相关部份的《对于树立省级生态环境弥补机制的倡议》中称,佛坪县在关停了矿产资源开发等一批净化环境的公司后,因为缺少工矿业及严重项目撑持,全县财政收入根底不稳、增收非常艰难,再加上每一年生态维护、植被恢复、水土综合管理等各种支出也在一直添加,当地已构成新的财政缺口。
将来安在
“佛坪是南水北调的重要水源地,也是引汉济渭的重要供水滴。”田文学以为,佛坪这样的小县城,兼具大都会水源地和珍稀动物维护的两重价值,是无法直接用金钱计算和权衡的。尽管这几年国家对佛坪的财政投入的确在加大,但应该看到的是,这些投入大局部用于建设秦岭的秀丽山川,真正用于人员开销的仅是一小局部,不能由于佛坪财政收入少就裁并一个县级当局,相反,应将佛坪的位置晋升到整个秦岭的生态维护和水源地维护层面,给予佛坪更恰当的定位。
“假如的确是由于佛坪一些行政部份设置问题,能够思考将佛坪定位于秦岭特区。”田文学倡议,秦岭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重要的绿水青山承载地,既需求人类的适当活动,又不该因过度活动,最终毁坏秦岭生态,因而在该地域一些行政单位的定位上,既要思考到秦岭生态的维护,又不应因行政区域设置造成冗员众多,最终既给国家财政造成累赘,又给秦岭生态埋下隐患。
第一财经采访发现,田文学的这类倡议,其实曾经在近期出台的汉中市“十四五”布局中得到表现。依据该布局,包括佛坪县、宁强县、镇巴县以及略阳县、留坝县等在内的秦岭、大巴山脉沿线区域,均被汉中市辨别列入了管制规模型、疏解限制型县市。此中,对佛坪县的发展定位是,以生态游览与绿色资产为主的精巧、宜居、谐和的山川家园。
关于佛坪的将来,苏明锡则提出了两种倡议:一种是,作为一个以天然资源、动植物资源维护为定位的县域,可将佛坪设为天然维护特区;另外一种是,将佛坪定义为“西安的后花圃”,服务于西安这个国家级大都市的休闲游览需要。
“佛坪的将来,仍是要靠游览,这是最终的出路。”苏明锡说,随同着国家对秦岭的维护,佛坪根本失去了工业开发的可能性,下一步,佛坪仍是应该重点把游览做好,萦绕全县的天然特征,发展全域游览,相当于把全县打造成为一个大的游览景点。
意想到本身独特环境、区位优势的佛坪县,也开端萦绕“旧道明珠、静美佛坪”这个新定位,在全县发力推进全域游览、展开山茱萸等中药种植,加快向省级休闲农业和农村游览示范县转型。
不过,远水毕竟难解近渴,面临一直加大的财政缺口,佛坪县也在一直向上级号召,心愿陕西省省尽快树立省级生态环境弥补机制,综合思考佛坪的生态功用区面积以及生态投入、生态移民、民众生态贴补等要素,加大对佛坪的支持力度,使佛坪能逐渐完成根本公共服务均等化。


